當(dāng)北風(fēng)悄然翻過層疊的山巒,許多人嘆息著與今秋最美的絢爛擦肩。在皖南的初冬,時光似乎格外寬容——它并未急匆匆地帶走全部的色彩與溫度,反而在青瓦白墻的街巷間,為有心人悄悄藏下了一整個秋天的影子。錯過了層林盡染,豈能再錯過這一份從容寧靜的好心情?不如就趁著初冬微寒未深,到皖南的街市里去,做一場尋秋的漫游。
步入黟縣的宏村或西遞,仿佛一腳踏入了凝滯的舊時光。南湖邊的殘荷已收起夏日的喧囂,以一種枯寂的線條勾勒出水墨的意境,而岸邊幾株烏桕或銀杏,卻固執(zhí)地守著最后幾簇明黃與赭紅,倒映在如鏡的水中,成了秋冬之交最溫柔的筆觸。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,沿著巷弄蜿蜒深入,兩旁是斑駁的馬頭墻與緊閉的雕花木門。偶有陽光斜斜地穿過高墻窄巷,照亮門楣上精致的磚雕,也照亮了墻角一隅,那里或許正靜靜躺著一片完整的、紅透了的楓葉,像是秋天離去時,不慎遺落的書簽。
街市并未因季節(jié)轉(zhuǎn)換而冷清。初冬的暖陽下,生活呈現(xiàn)出另一種鮮活。村口的老樹下,曬太陽的老人們用綿軟的鄉(xiāng)音閑話家常;臨街的店鋪敞著門,灶臺上鐵鍋氤氳著熱氣,剛出爐的徽州燒餅散發(fā)著焦香。毛豆腐在油鍋里滋滋作響,那獨特的氣味,是嗅覺里最地道的徽州印記。尋一處臨窗的茶館坐下,要一杯本地炒青,看店主不緊不慢地烹水沏茶。窗外,有婦人提著竹籃走過,籃里是自家地里新收的冬蔬;或許還能遇見寫生的學(xué)生,他們用畫筆試圖捕捉墻上光斑移動的軌跡,以及那抹徘徊在屋檐下的、屬于秋日的暖色調(diào)。在這里,所謂“尋秋”,尋的已不僅是視覺的色彩,更是這種彌漫在街市煙火氣里的、從容不迫的生活節(jié)律。那是一種經(jīng)歷了春生夏長、秋收豐盈之后,萬物歸藏前特有的滿足與寧靜,它熨帖著旅人的心。
若是走得遠些,去到查濟或呈坎,秋天的影子更是無處不在。潺潺的溪水穿過村落,水聲比夏日更顯清越。溪邊浣衣的捶打聲此起彼伏,合著流水,奏出生活的樂章。那些上了年歲的古橋、祠堂,在初冬澄澈的藍天背景下,輪廓格外清晰肅穆。墻角、石縫、橋墩邊,青苔依舊蒼翠,與偶爾闖入眼簾的一樹猩紅的柿子、或幾片掛在枝頭不肯凋零的彩葉相映成趣,構(gòu)成一幅幅精巧的靜物畫。這里的秋意,褪去了張揚,內(nèi)斂為一種底蘊,深深浸潤在每一塊磚石、每一縷空氣中。
華燈初上時,街市又換了一番模樣。紅燈籠次第亮起,暖光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,泛起朦朧的光暈。食肆里人聲漸沸,一碗熱騰騰的臭鱖魚,一壺溫好的徽州米酒,足以驅(qū)散所有的寒意與遺憾。此時方才明白,在皖南,秋天從未真正離去。它化作了晨間的薄霧,午后的暖陽,黃昏的炊煙,化作了街角飄來的茶香與墨香,化作了人們臉上恬淡的笑意。
所以,何須再為“錯過”而悵惘?初冬的皖南街市,正以它獨有的方式,將秋天最美的魂靈安放在尋常巷陌之間。來這里走一走吧,用一份閑適的心情,去邂逅那些被妥善收藏的光影與溫度。你會發(fā)現(xiàn),最好的風(fēng)景與最好的心情,從來都在尋尋覓覓的途中,不期而遇。